他有一台不能使用了的名牌咖啡機





他也不是真的想把咖啡機修好,他知道,就算咖啡機壞了,他還是可以走到兩個巷口外那間麵包店買咖啡,也可以走到三條馬路外的廉價超市買廉價即溶咖啡粉,或者,他還可以從網路上訂購手沖壺,換另外一種方式沖咖啡。沒有人規定他必須使用咖啡機,沒有人規定咖啡機壞掉了必須修理好,沒有人規定壞掉的咖啡機必須自己修理,沒有人規定早上起來當你想煮咖啡、卻發現咖啡機壞掉的時候不可以哭。

於是他哭了。
像突然從空中掉下一隻死掉的鴿子在眼前那樣,被嚇哭。
他不確定哪一種比較慘,是被死掉的鴿子差點砸到比較可怕,還是連續八年每天早上都會用固定的咖啡機煮咖啡卻忽然沒辦法在那個專門的時間喝到了比較可憐。

「也許我該幫我的咖啡機弄一個墓,這樣我就可以請喪假了。」太過悲傷之中,他開始有莫名其妙的念頭。「前天伊斯的貓死掉了她不是也請喪假了嗎?我的咖啡機死掉了我應該也可以請喪假。都是一樣的,都是什麼東西死掉了不是嗎?伊斯的貓、我的咖啡機、我心裡頭那塊屬於我和我的早晨咖啡的相處時光,都是死掉了,不能再回來的東西。」

不會再回來和不能再回來是兩件不同的事,後者是決定性的不能。
他真想寫封信給政府,申請今天應該訂為國定假日,所有的人在這一天都必須喝咖啡,就算是厭惡咖啡或對咖啡過敏的人,也都必須至少喝一口咖啡表示對咖啡的敬意和哀悼。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喝咖啡是前女友抱回這台咖啡機那天,她好興奮,除了大幅油畫和盆栽以外,這是她第一次帶了一些類似家具的東西回家。家裡的東西基本上都是他選的,客廳的米黃色沙發、廁所裡的黑白條紋抱枕套、喝水的深藍色水杯、房間裡的人頭形狀紅色夜燈。
 
他很少見到她這樣興奮,他也跟著興奮起來,他們在咖啡機前做愛,他射在使用說明書上。
 
一個月以後她搬出去了,她說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愛他了,她唯一還能感受到愛他的時候只有早上他們一起安靜坐在桌子兩側喝咖啡時,沒有報紙、沒有電視、沒有手機網路,只有一杯咖啡和兩個還沒刷牙滿嘴氣味的人。





他們總是慢慢地分享一杯咖啡,再用同一個杯子喝下一杯。
 
當然並不是因為家裡杯子不夠所以他們才只用一個杯子,但是當這裡只有一個杯子時,你就必須等待對方放下杯子以後,才能夠再拿起杯子喝咖啡,有時天氣冷你想用杯子暖手,一面暖著自己的手一面你擔心咖啡冷了而對方的手也是冷的。
喝咖啡不再是一個人的事,喝咖啡像生小孩,如果你要做這件事你就必須把自己分享出去,後者分享的是卵子與精子,前者分享的是心思。





盯著壞掉的咖啡機又再看了兩眼,他決定今天就不喝咖啡直接去上班。他的咖啡機是他喝咖啡的理由,現在咖啡機壞了,他不需要喝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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