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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的時候,流鼻水與咳嗽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擅長說故事的人。 我擅長的並不是說故事,我擅長的只是還原一個現場。這不一樣。 然而當一個生命試圖去還原現場時,即代表現場已經不存在。當且僅當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才有可能被還原,於是你看見的是一個修復師的視角。 修復師的專業不是還原情感。人的七情六慾經過她,人的愛恨情仇繞過她,人的苦苦哀求走過她,人的會憎與鄙通過她,她還在想著應該怎麼把一顆螺絲釘鎖好。 是了,她的一切都是從一顆螺絲釘出發。 她並未慾望或者與誰交換慾望,她的目光緊緊盯住那片不平整的地方,想辦法。 那片不平整不是由於她渴望平整。 修復師能夠做的是物歸原主、狀歸其位。 這是為什麼意志決定一切。 這份工作最美好的地方在於不重要。 而也只有不重要的事才有對抗世界的能力。沖不掉的糞便、洗不乾淨的碗盤、灌溉以後還是枯萎的植物、列印三百次依然走位的表格。 不重要的事:飢餓的露宿街頭的男男女女、不確定自己是男是女的身體困頓、祖產要被都市更新沒辦法對阿祖交代雖然他們已經過世的愚蠢心情、衝動弒妻鮮血滿手記憶斷片到底殺掉的是自己、關係還是一個曾經煮飯等待丈夫的女性。 亦是重要的事。比起螺絲釘更重要。藍色液體掉落鞋尖。 修復需要絕望以及耐性,她只是想送人平安的回家。 如果這件事能夠發生就太好了。 本來就應該這樣,所以不重要。

畢竟信仰值得被懷疑,而彼得潘會死在島上

疼痛感註銷存在。 握著刀,你發現刀已經不鋒利,最近你用它切過太多紅蘿蔔以及馬鈴薯,你忘記每個星期都要定期磨一次刀這件事。然而此刻你已經沒有力氣再磨好它,笨拙起身,拐倚左腿,貓經過你,你將磨刀石放入清水中。 搞不好等一下就會有力氣。 你倒了這個晚上第二杯伏特加,想起廚房抽屜裡還有另外一把僅使用過幾次的刀,搞不好有機會。貓經過你,撐起右肢,第二次你將自己搬進廚房,廚房與客廳的距離是複雜自體運動的過程,拉開層夾,整團慘白黴菌亮出刺眼青綠。 看來你需要第三杯伏特加。 你問紅蘿蔔的皮它是不是傷心,它沒有說話;你問馬鈴薯的皮它是不是不喜歡你,它沒有說話;你看著整鍋已經放冷的咖哩問它是不是再也不會對你說任何殘忍的話,它依然冷淡。 握住杯緣的指尖顫抖,再次病發,大概是到八點五十五分。 病發的時間比肚子餓來得準時,比幸福來得清醒,比睡意來得堅定。有生理時間總是好事,你對自己打氣。貓經過你。 所有你不記得的事情,神都幫你記住了;而所有神說出來的旨意,祂自己忘得一乾二淨。碗都沒有洗得這麼乾淨,神在教人類怎麼洗好一個杯子、一根湯匙、一片帶有裂痕的陶瓷盤。 畢竟是神。 罷了。

七月七日那天煮冷麵

冷麵是一種一旦做,就會忍不住準備一大盆,明明是一大盆,卻總是不知不覺見到鐵盆底部。 「當一個作家的人生和她的文字越來越無法分開,會不會很危險?」漫狄問。 煸大蒜以後加入切丁的紅蘿蔔和綠櫛瓜翻炒、 生的紅色與黃色甜椒,沒有小番茄的話可以用大番茄頂替、 巴西里葉被颱風吹斷一枝莖葉,上面的葉片全部摘採下來以後你又接著換到另外一枝、 超市找到的印度通心粉看起來有點微妙、 在麵剛煮好時,將所有新鮮蔬菜丟進鐵盆,倒入加入新鮮大蒜與焦糖色蕃茄櫛瓜大蒜炒,最後淋補些許橄欖油,刷磨檸檬皮、撒擰檸檬汁、鹽巴、奧勒岡百里葉綜合義大利香料,盛盤後刨羊奶起司在半顆溏心蛋上。 「比起陰莖的形狀我對不同的陰唇可能更感興趣一些,陽具具體來說就是傘頭太小的香菇。」你一邊用木湯匙一口一口將冷麵放進嘴裡,一邊回答。 「早上醒來時我忽然覺得胸腔有點痛。」 「痛?」 「像是被揍了一拳那樣嗎?」 水洗阿貝果娜喚醒了沉睡一晚的胃。 「好像有點餓了。」 「你要吃早餐嗎?」

是非題負負加正

總是會在打碎世界以前想要記著誰,或者是假裝記著,至少還算記得怎麼假裝,那樣一來你就不會再是一個人。剛出生那幾年,你總是問母親為什麼不生下一隻小鴨卻生下你,為什麼爸爸早餐都不吃完就出門,為什麼隔壁鄰居早上都會發出好大的豬叫聲你卻沒見過他們家的豬宰,為什麼一加一是二不可以是三。 你問,一遍又一遍,一個又一個你不明白的問題,去用力明白一件事對你來說是種有趣到不行的遊戲,到了不行的時候你直接笑倒在地瘋狂打滾。沒有人可以阻止你繼續問問題,又或者是你從來沒有注意到別人正在阻止你再提一個問題。因為你必然會接著問: 為什麼? 你不想要他傷心。但你什麼也辦不到。你能夠辦到的不是不傷心,是不打擾的用你的傷心去悼念一份傷心。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每次你試著說些什麼神經就會分成五條,紅的黃的綠的藍的紫的,還有沒有什麼想要加入隊伍的顏色,把眼睛還來。 為什麼? 這是眾多糾紛裡面,唯一非解方卻正直的地方。

氣候明朗的日子。

然後就全部都掉下來了。 你問大麻是否聽明白你究竟想說什麼,他笑了笑,為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覺得口渴,腦袋沒有辦法正常思考。你又再問了一次大麻他是否聽明白了還是還沒有,他到底需要你再說幾次。 大麻這下可不樂,你在這裡說老半天,他可是一個字都沒有聽懂你講的是哪國語言。你從冰箱裡拿出布丁,往他手心遞過一個。傳說有個專門生產布丁的老傢伙,日裡夜裡都在做布丁,做著做著有天早上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蒸發成褐黑色糖漿。 聽著這個故事你總是有些恍神,迷惘故事中的老傢伙對布丁究竟產生什麼樣的執著,做一輩子的布丁,他不厭倦嗎。 但更令你不解的是,你不厭倦一直重複聽相同的故事嗎。 大麻支支吾吾老半天一個字也答不上,狗嘴沒吐出任何口牙,你還在想著:你不厭倦嗎?為什麼? 是否要將一朵雲摺成一方泥濘才會感到甘心,亦或是把麵包碎軟撒在鴿子上班經過的路上你才覺得安心?漲潮的清澈弄濕褲管,你忽然想不太起來瓦斯在出門前有沒有關。 堂而皇之的遺忘。 眼睛看不見的話,就不要看。 耳朵聽不見的話,就不要聽。 鼻子聞不到的話,就不要聞。 身體放棄了的話,就遵守它。

論一張桌子是一張桌子

是這樣的,你不能用三角形去拆一個圓形,不能用圓形去組成一個長方形,不能用長方形去勾一個菱形,不能用菱形去寫一個正方形,不能用正方形去拼裝一個等邊梯形。 三公分不是四公分,四公分不能是兩公分,兩公分不可以是十八公分,十八公分不會是三公分。 那些用兔子屍體堆出來的廚餘昨天已經請大功拿去堆肥,大功是堆肥的專家,你不問她會怎麼堆,也不問她要用來養什麼,你只是在訊息裡寫了「請把它們帶去堆肥。」,她來了,輕快地拎起藍色水桶,頭也不回招呼也沒打便再次消失。 你不在意她通常怎麼堆,也不在意她要養什麼,但你其實一直都想知道堆肥的基礎原理是什麼,只是你從來不曾問過大功這件事。大功幾次想分享也會被你草草打斷,東扯一句今天天氣真是爛透了,西拉一句衣服洗好但我忘記晾起來。 大功或許發現你總是刻意避開這個話題,所以也漸漸默契般不提起。 即使那是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事。 是這樣的,你不能將威士忌和高粱混著喝,你不能把打開沒喝完的紅酒放冰箱,你不能在香檳裡加水,你不能提到清酒的時候不想起東京沙瓦,你不能看見空心的冰磚不抱怨那並不適合用來做調酒。 紫米油條飯糰不是酒,米血糕豬血皮蛋披薩不是披薩,清粥小菜不是鹹海鮮瘦肉粥,不吃肉不是等於素食主義。 離開那座城市的時候,她留下雖然意味著家但已經被燒焦的平底鍋,與之之在二手商店興奮帶回重量一點九公斤的白色厚底涼鞋,從古董服飾店撿回需要扣一排十五個扣子的巴洛克宮庭式連身洋裝,那本剛到城市時攜帶的《曠野的聲音》以及幾乎所有家當。百分之九十的人生被她不知所措來不及考慮的先丟在那裏,居住一年且已經入籍的三十八號公寓鑰匙靜靜躺在口袋。 她沒有辦法在意別人會怎麼想,她不想要有人接機,她一語不發吃著臨時室友在早晨六點遞過來的草莓糖蛋吐司。她以為她活下來了,但她沒有。 即使那是對誰來說都是,不重要的事。 是這樣的,你不能把廚房紙巾的對角摺歪,你不能讓頭髮滿地吞沒視線對秩序的安全感,你不能在有人的時候放膽說話,你不能看見灰塵與碎石就在前方五十四度角的地方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遺憾可以發生一半,感傷可以懸掛到夜的十點九分,愛意可以栽成脆弱的番茄樹,後悔可以從未有過。所有一根接著一根被捲成菸條的沮喪可以在起風的時候向濕婆傾吐。 前往一座貌似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島嶼時,人需要的東西很少,理想一旦脫落就沒有再撿起來的必要,新的皮囊願意生長出來以前,我們吞嚼自己的肉試著等待。 即使...

這裡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事,你知道嗎。

在一片紅色與藍色液體之間,我們止不住笑得發抖的渴望。三個小時以前你的指尖便反覆在陰道口進出,你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再把他們接著遞給我。無比憐愛的, 遞 給 我 。 我有點害羞,膽怯伸出我的舌尖,盡可能放慢速度,輕輕靠近你剪得極短的指甲。 你說你不能留指甲,一但指甲長長,你便會開始不斷考慮怎麼用指甲殺人,那樣太消耗精神了。搭公車、買便當、到超市採購晚餐食材、游泳或在夜裡的公園打炮,只要有陌生人經過,無論男女、年紀、肌膚的光澤或腳穿的鞋號,你全部都想殺掉。 看著人們死透是你心中最美的幻想。 我們不說那是妄想,因為你沒有多想任何多餘的、不可能實現的假設。 即便比起這份誠摯,一切都顯得虛偽。 母親煮的湯、奶奶煎的魚、前女友留下的嬰兒胚胎、國中同學用過的衛生棉條,所有存在你眼前、被你小心放入紅色收納鐵工具箱的收藏,全部都是他們所捏造出來,為了讓你覺得你是瘋子。 當且僅當你繼承了瘋子的標籤,他們才可能幸福。 「我可以再靠近你的陰道一些嗎?」我問了一個極為白癡的問題。 你淺淺移動了嘴角旁邊的肌肉,你的笑容不帶一絲輕蔑,我卻無法辦法遏止強烈的自我厭惡,努力吞嚥著口水不讓自己在你面前失態的嘔吐出來。 「對不起。」我說。